萧烛未在这半月间抽空去了趟常山县,近日才回来,从派出的暗卫处得知榆桑的商铺开在此处,便想借着为嘉宁买胭脂的由头去瞧上一瞧。
能看到这样的场面,他属实是没能料到。
“你偷听别人讲话作甚?”
方才转道儿去买糖葫芦的嘉宁绕到了他的身后。
萧烛未回身。
却见嘉宁探出了头,她瞧见晏淮与榆桑二人,眉尖一挑,怕是生了坏心思。
果不其然,正说着,她便要出去惊了那对小鸳鸯儿。萧烛未眼疾手快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嘉宁一时无法挣脱,回过头来,扫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
“别去。”萧烛未道。
嘉宁轻哼。
真是奇了。她这哥哥,与她打一个娘胎出来,他什么性子,别人许是说不清楚,嘉宁却再知道不过,一向目中无人,旁人便是就地死在他面前,与他也没什么相关。
但此刻?任谁都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那两分祈求。
她瞧着萧烛未,扭扭自己的手腕,“你使那么大力气做什么?”
萧烛未闻言松了手劲。
嘉宁抚了抚腕子上那一圈显眼的红痕,问道:“哥哥为何阻我?”
萧烛未直直地盯着她,一句话也不肯说。
嘉宁只好与他比起了瞪眼,谁知竟没能赢了他,她一时气馁,又作势往巷子里去。萧烛未这次倒没死握住她的手腕子不放了,只是把她防得严严实实的,竟连一丝能冲破的余地也没给她留。
待那二人离开,萧烛未才许她走出巷子。嘉宁问自己的哥哥,方才他说要带她去哪儿来着。
萧烛未道,不去了。
嘉宁用眼神揣度他,他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。一副木着脸的死样子。不说拉倒,跟谁没有几个秘密似的。
萧烛未坐上马车,闭目养神。嘉宁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个弯,最后这个弯转到了榆桑那处——
她是否也会希望自己能像她对晏淮那样,纵使给不了她想要的,也应有所回应?
榆桑是一个很好懂的姑娘,她欢喜他欢喜得要命,故而把所有同他有关的情绪都写在脸上,好像唯恐他看不懂似的。萧烛未知道她在安靖侯府过得不开心,可他总是不知道她为何不开心。
但他应该知道的。
她方才还哭了。
是因为晏淮同她说,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吗?
那他是不是也应当试着对她讲一讲,“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,我只是——”
被太多太多的事压着。
太多太多的事,压在他的心上,压在他的头上。是以他想着再等等,再等一等,待一切落定,他也许不会如她爱自己那般爱她,但他总会学着去做一个好的夫君。只是再等一等。
可先到来的,是她的死亡。
当人选择把一样东西放在其他东西的后面,久而久之,被忽视便会是它最终的命运。
赶车的马夫大约是个新来的,略有几分急躁,稳不住车,萧烛未被晃得头晕。现下日头又足,车里活像个被封了气口的石瓮,他竟一时泛起了胸闷。
旁边的嘉宁“咯吱咯吱”地咬碎脆硬的冰糖,不小心吃到一颗半生的山楂,酸倒了半边牙。
那两人她只认得一个,便也能猜到另一个。原以为是捕风捉影,没成想真让她撞到了现场。这事理应与萧烛未扯不上关系,可他的抗拒又是如此的欲盖弥彰。
嘉宁看向自己的哥哥,他自方才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,此刻显然不可自拔。
于是,她问道:“哥哥是怎么了?”
萧烛未抬眼看她,眼中不知何时已爬满了血丝,嘉宁知道,他觉得痛苦。嘉宁一向认为痛苦很好,痛苦意味着清醒。当然,如果可以,她希望所有人和她一样痛苦。
可是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?
没有理由,嘉宁就是知道,萧烛未是因着那个姑娘。
她等了一会儿,哥哥才回答她,他说:“我大约是做错了些事情。”
嘉宁扬扬眉毛,是愧疚吗?她还以为这种东西,萧烛未和她一样,早就丢到狗肚子里去了。
回了安靖侯府,萧烛未便闭门不出,到了晚上,萧柘——便是假“魏昌”,从暗处出来,以为又会挨萧烛未一顿“虐待”,结果人都没见着,他问嘉宁:“人呢?”
嘉宁道:“闭门思过。”
萧柘问:“思过?”他发出一声冷笑,“他脑子让水给泡了?”
嘉宁拍拍胸脯,“他呀,许是良心在痛。”
萧柘嗤笑。
无论他二人是怎样的不理解,萧烛未本人确实在反思自己。
他没由来地想到郑四姑娘伤心时的眼睛——泫然欲泣时的眼睛——不是方才真落泪的那般,她之前其实从未在萧烛未面前哭过,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,生怕哪一点就讨了他的嫌。那次是她最近似哭泣的一次。
那一天,嘉宁杀了魏昌。
他很愤怒,愤怒于嘉宁的一意孤行,也许其中还夹杂着几分伤心——魏昌死了,他那为期本就太短的童年又碎了一半。可不管怎样,他还是要帮着嘉宁,帮她处理尸体,帮她训练萧柘——好让他能自然地扮演“昭帝”。
但愤怒的情绪一直都在,所以在察觉有人近身的时候,他扬起了手臂。
那一刻,他想让所有人都滚远点。
瞧着榆桑狼狈地摔在地上,他还是觉得很抱歉,诚如晏淮方才之言,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,她并未生气,反而给他送来了一碗姜汤,那碗姜汤把他的一半灵魂拉回了人间。
他太害怕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她的身上——当一个人对你予给予求,你很难控制住不去伤害她的欲望,所以萧烛未选择让她离开。
也许,那时萧烛未应当说一句谢谢。
谢谢她递过的伞、呈来的姜汤,以及想要贴近他的心脏。
可他没有。
想到了这里,萧烛未的心中纷杂,上辈子的事慢腾腾地在他脑子里溜了一趟,让人难捱得紧。有几日,闲暇无事的时候,他去找郑四姑娘,并不往她脸前凑,只悄悄地跟在身后。单单是瞧着她,也让他感到几分心安。
可这几日来,萧烛未却发现了件大事——四姑娘不开心,或者说是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开心,没人的时候,她的脸上总是空白的,没有一丁点的表情。这让萧烛未心里存了些忧虑,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。但令人无奈的是,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做。
萧烛未只好去问嘉宁,“什么样的事情,或者有什么东西,会让你觉得开心?打心眼里高兴?”
“当我能做到……”嘉宁似乎很认真地想了,她掷地有声,“母亲想要做的事情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母亲的愿望,不是你的。”
嘉宁固执道:“母亲的便是我的。”
萧烛未叹气:“你不能总是这般活在仇恨里。”
嘉宁涨红了脸,萧烛未知道她很愤怒,愤怒于自己的背叛——他先一步走出了仇恨的沼泽,毕竟于他而言,上辈子已算是大仇得报。
他看嘉宁,像在看前世的自己。
“仇恨?哥哥同我,自小不便是这样长大的吗?”嘉宁一瞬间福至心灵,她变了脸色,质问萧烛未,“是因为那个姑娘吗?”
“哪个姑娘?”萧烛未不想同她说郑榆桑,他不想同任何人讲郑榆桑。
可嘉宁在这方面总是太过敏锐,“你不肯说,这可有趣了!萧烛未,倒不如我去问一问她?”
萧烛未点了点头,“好呀。”他给自己斟茶,“不过,人家不见得能听懂你在说些什么。小心被当成疯婆子,给打出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对了,”萧烛未递给她茶水,换来嘉宁的一记白眼,他轻飘飘地说道:“萧柘最近都在做些什么?你可知晓?”
嘉宁显得更气愤了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我能有什么意思,只是问问,关心一下。”
嘉宁冷静了下来。
这一招声东击西,也算是奏了效。萧烛未在心里嘲笑自己。
到底还是年纪小,稍一挑拨,便生了疑心。
虽是顾左右而言他,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,他萧柘难道又是什么好货色?
再有,此次去往常山县,魏屏与廖曹发现了新的线索——这个案子,不,案子倒也未必。但这个劳什子的圣教,或多或少,总能与萧柘搭上边。
一顿茶下来,萧烛未不仅没讨到他想要的答案,反倒惹嘉宁装了一肚子气。
他二人也只好不欢而散。